暗室里,油灯的光晕摇晃了两下,最终定格在墙壁那幅残缺的阵图上。
“准备绞肉吧。”
林昭的声音不大,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砸进了没有波澜的深井。
李芷瑶站在墙角,手一直压在断剑的剑柄上。听到这句话,她身上的肌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抽动。那是一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剑修,面对极端恶意时本能的肌肉反应。但很快,这种反应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原本在她周身躁动、仿佛随时要切碎空气的刚猛剑意,随着呼吸的放缓,一点点回缩。最终,她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生铁,连眼神里的锋芒都彻底敛入眼底。
“这阵图残缺得厉害,只有外围的节点。”李芷瑶看着墙上的羊皮卷,声音有些沙哑。
林昭走到阵图前,腰间的古玉隔着衣物散发出微弱的热度。系统残存的算力正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无数条蓝色的丝线将墙上那幅死板的阵图拆解、重组。
“太渊姬家的太渊绝杀阵,放在上古确实是个死局。”林昭抬起手指,点在阵图左下方一个并不起眼的空白处,“但这里是中州。天玄宗的规矩,是不允许任何附庸势力拥有脱离他们监控的底牌。”
他的指尖顺着那个空白处往上划了一道线。
“为了迎合天玄宗的高维巡视法则,姬家自己把阵法的底层回路阉割了。这就好比一个穿着重甲的武士,为了向主子证明自己没有反骨,主动卸掉了护心镜。”
林昭转过头,看向李芷瑶:“等会儿上了台,不要试探,也不要想着躲避。古族最看重颜面,你越躲,阵法咬得越紧。我要你顺着我传音的位置,用你最纯粹的单灵根剑意,一剑一剑,把他们硬生生砸碎。”
李芷瑶握剑的手指松开了些许,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高台下方的另一间暗室里。
天玄宗少主将擦过手的毛巾丢在地上。几个穿着灰衣的杂役正低着头,手脚麻利地用特制的粉末清扫地上的白灰。那是阎鹤山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青石板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味都没留下。
“通知夜凌雪。”少主理了理袖口上的金丝纹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早膳,“把晚宴的绝地天罗阵预热。既然大比的燃料不太够用,晚上的席面,总得多备几道硬菜。”
“是。”阴影里的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少主走出暗室,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阳光。大比决赛即将开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漆黑的阵盘,拇指在上面轻轻一抹。
大比擂台上,原本平整的玄武岩地面突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咔”声。
备战区里,林苍澜眉头猛地一皱。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粘稠,呼吸时胸腔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重力法则被改了。”林苍澜低声说道,“起码加了十倍。”
外围的盘口处,代表林家的赔率正在疯涨,几个天玄宗的执事正在人群里大声吆喝,煽动着散修们将灵石压在太渊姬家身上。
少主坐在贵宾席的太师椅上,端起一杯凉茶。这十倍重力,是给林家的第一道开胃菜。他要看看,在这种极端压迫下,林家和古族为了赢,会怎么把自己的底蕴一点点榨干,好填补他那座永远吃不饱的阵法。
“当——”
决赛的钟声敲响。
重力压迫下,连钟声都显得沉闷无比。
姬梵音站在擂台中央。她今天换了一身极其繁复的太渊古族礼服,衣摆上用银线绣着星辰。十倍的重力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看着缓步走上台的李芷瑶,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太渊绝杀。”
姬梵音红唇微启,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古老的印契。
擂台四周的玄武岩瞬间崩裂,三十六根暗紫色的阵旗从地底破土而出。天空中的阳光被强行扭曲,整个擂台暗了下来,只剩下阵旗之间连接的紫色光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朝着李芷瑶当头罩下。
观众席上的散修们被这股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前排甚至有人直接被逼出了鼻血。
李芷瑶没有动。
重力扯着她的衣角往下坠,她手里的断剑斜指着地面。
“左进三步,离地两寸。”林昭毫无波澜的声音,精准地在李芷瑶的耳畔响起。
李芷瑶抬脚。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在重力的拉扯下显得有些沉重。她往前走了三步,手腕一翻,断剑由下至上,撩向身前一处空荡荡的紫色光晕。
没有华丽的剑气外放,只有单灵根压缩到极致后,剑刃与空气摩擦产生的轻微嗡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那张看似坚不可摧的紫色蛛网,在剑尖挑中的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后右侧的七根阵旗齐刷刷地黯淡下去。
姬梵音脸色一变,手指再次变幻印契,试图强行弥补阵法的缺口。更多的紫色雷光化作实质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绞杀过来。
“不用管锁链。”林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右踏一步,平斩。”
李芷瑶完全无视了那些擦着她肩膀掠过的雷光。衣服被割破,皮肤上渗出细密的血珠,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冷漠地按照指令,右跨一步,手中的断剑横着扫了出去。
剑刃切入紫光的阻力很大,像是在切一块老牛皮。李芷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半步金丹的剑意顺着断剑的缺口,呈螺旋状蛮横地钻了进去。
“嘶啦——”
太渊绝杀阵的第二层防御被暴力撕开。两根阵旗承受不住灵力的倒灌,当场炸成了齑粉。
贵宾席上,少主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嘲弄终于凝固了。
这根本不是切磋,这是单方面的拆解。李芷瑶每一剑都精准地砍在太渊阵法为了迎合天玄宗而留下的缝隙上,然后用不讲道理的暴力,强行将缝隙撑爆。
古族引以为傲的上古底蕴,在这把断剑面前,被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削去。
“这不可能……”姬梵音的呼吸乱了。她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半空,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正前方,刺。”林昭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李芷瑶双膝微屈,脚下的玄武岩轰然下陷半尺。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硬顶着十倍的重力,撞碎了最后三道紫光防御。
狂风过境。
整个擂台上的阵法余波在这一刻被彻底搅碎,化作漫天紫色的光雨落下。
李芷瑶停了。
断剑的剑尖,稳稳地悬在姬梵音眉心前方半寸的位置。
恐怖的剑气并没有炸开,而是化作了一股锐利的微风,吹乱了姬梵音盘好的长发。几缕黑发断裂,飘落在地。
姬梵音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她已经做好了经脉尽碎的准备,但这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眼,只看到李芷瑶面无表情地将断剑收回腰间,干脆利落地转身。
没有胜利者的炫耀,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碾压过后的平静。
“你……”姬梵音的声音哑了。
这种远超天玄宗暴戾做派的留手,像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砸在她的道心上。所谓的古族骄傲,在绝对的力量和气度面前,碎得比地上的阵旗还要彻底。
看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喧哗声。没人能想到,被无限看好的太渊古族,会输得这么干脆,这么毫无还手之力。
在漫天的嘶吼与惊叹声中,备战区角落里的林昭拉了拉头上的兜帽。
他没有去看台上李芷瑶的身影,而是转过身,顺着一条没有光线的内部通道,悄然脱离了沸腾的会场,向着更深处的阴影走去。
